每一个暗部将士都是这套黑暗规矩的一枚棋子,区别只在大小,无情而精密,不含一丝感情。

也许这才是一支身处阴影中的力量该有的模样,像影子,像无色无味的毒药,你看不到也摸不到,只有在致命的一刹那才会露出獠牙,沾血之后便又消失的无影无踪。

李落从殷莫淮手中接过牧天狼暗部的时候,纵然是他也忍不住心中发寒,这样一个暗部,也许阵中高手不如西域飞鹏堡那么多,但论行动隐秘、环环相扣,只怕早已胜过飞鹏堡许多,就算是归藏的罗网也未必能胜过暗部多少,唯一可虑的便是牧天狼暗部之中有多少人是归藏的探子。

这样一股势力不能放在明处,一旦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暗部的效用就会大打折扣,只怕到了那个时候,卓城里没有几个人能睡的安稳,一旦成为众矢之的,到最后怕不是分崩离析的结局。暗部虽利,却要躲在阴影之下,而这个影子就是牧天狼和李落。

若有一日自己不在了,这个世上还有何人能遏制暗部?李落不禁有些黯然,殷莫淮为求成功不择手段、精于计算、杀人无情的行事之风已经深深烙进了暗部血脉之中,若非他早早灌注的一个念头,暗部唯有一主,就是他自己,如果不是这样,恐怕现在的暗部连他都未必能驾驭得了,虽不到尾大不掉的程度,但也叫他有些为难。无怪当年云无雁见识过牧天狼暗部之后,就不动声色的慢慢退了出去,他早知道,较之执掌暗部还是冲锋陷阵更适合他。殷莫淮不在,牧天狼暗部只有李落一人能勉强辖制,换成沈向东虽然长于谋略,但行事温和,已经不合暗部的行事之风。

就像眼前,如果不是没有李落的命令,或许看出李落和行刺之人有旧,须得容他问个清楚,如若不然,眼前三人多半和这架马车一般下场,纵然那妇人以刀娘为名,是天南有数的用刀高手,但是到了这里,一样不是牧天狼暗部的对手。

胜负已分,生死业已明了。李落抬头看着那个目中含泪的女子,微微一叹,一旦露了行踪,再叫人传出刺杀他未果,就算他有心放她一马,朝廷也不会答应,就算朝廷不闻不问,那些与南王宋家一战,埋骨他乡的大甘英烈又怎么说。岁数渐长,这世上的事越来越不能随心所欲,想当年年少时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会有人说他少年意气,赞一声性情中人,如今再做,只怕当年称赞过他的人都要说一声不长进了。

宋家姑娘,倒是当真给他出了一个难题。

难么?不难的,只是有些麻烦。李落自嘲一笑,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自己也这么怕起麻烦来。

“没有万全的把握,你们不该出手的。”

“呸!恶贼,杀人偿命,迟早你会遭报应。我们技不如人,死不足惜,不用猫哭耗子假慈悲,宋家一定不会忘了这个深仇大恨!”宋语依厉声骂道,银发飞舞,怒不可遏。李落一阵恍惚,当年在扬南城初见她时,发虽白,但人却如旧,转眼多年未见,她也见了老,和那些老妪无甚分别,不过是风韵存了几分罢了。

李落点了点头道:“我和宋家渊源颇深,我猜南王到了九泉之下一定在后悔当年我南下之时没有将我留在扬南城,不过成王败寇,古来都是如此。你恨我,只是因为我杀了南王,但是这些年你们宋家在卓城做的这些事,我杀他十次都不嫌多。”

宋语依一时语塞,她也是一世女中豪杰,自然知道什么是慷慨激昂,什么是强词夺理,只不过偶遇李落贸然出手,刺杀不中,却将宋碧游置于险境。她还正值芳龄,没有嫁人,自己死就死了,便当是到了岁数,可是她呢?宋语依不忍心,看着宋碧游那张被痛苦和思念折磨的有些发黑的脸,陷入了深深自责之中。

北上替父报仇,到底是谁的主意?是宋碧游的么?她也许想过,但是却还是宋家中人把她逼来卓城。李落对她有救命之恩,却偏偏是她的杀父仇人,本就进退两难,时时煎熬,而这还不算,宋家二分,虞红颜阵前与李落议和,宋无缺逼不得已只有与宋家决裂,护住虞红颜。说到底,就是他一手将宋家拨弄的四分五裂,而宋碧游便是夹在中间的那个人,一边是大哥,另一边是二哥和娘亲。兄弟反目,也许最不好过的人就是她,北上卓城刺杀李落,是为了给宋家那些人一个交代,替宋无缺和虞红颜向宋家中人说些什么,说不得也是为了送死。

宋语依或许不知道,逼死宋碧游的不是李落,而是他们宋家。李落心如明镜,当年他在余州迫使虞红颜不得不议和的时候他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看着疲倦不堪的宋碧游,李落心有怜悯,却无后悔之意,如果是宋家北上,那么站在这里的也许是敛玉,也许是谷梁泪,说到手段残忍,自己远不如先辈古人,当年时常被殷莫淮诟病诽谤。

谷梁泪也已知道刺杀他的人是谁了,眉头一皱,面无表情。她和宋家没什么交情,红尘宫似乎有点,只不过她和红尘宫的交情也不怎么样。

“方才刺杀,你为何示警于我?”李落忽然开口问道。宋碧游一愣,宋语依和那名中年男子齐齐变色,宋语依一脸愕然地看着同样一脸茫然的宋碧游。宋碧游愣了半晌,才缓缓开口道,“我何时向你示警了?”

“若非你那一声轻咦,我未必能察觉有异。”

“我……”仿佛感觉到身边那名中年男子投来冰冷刺骨的目光,宋碧游忍不住身子微微一抖,道,“我没有……”

“你没有出声?”

“我……”

“还是你觉得愧疚,不愿看着我死。”

宋碧游娇躯一阵颤抖,双目赤红如血,恨意滔天。